勒俄腊之聲 》懷念泰雅族一位白色恐怖的受害者
 
   
懷念泰雅族一位白色恐怖的受害者 
作者/歐蜜•偉浪
──格偉蘭部落的K`Yosyo Noming

在山裡,忙碌了一整天後,拖曳著疲憊的身驅下山。途經北橫段格偉蘭部落,聽聞白色恐怖受害者Yosyo老前輩,於日前病危不幸過逝的消息,令我錯愕萬分。

帶著肅穆的心情進入北橫路段下方斜坡處,一間陳舊平房。就是這一間屋主,在21年前原住民部落裡被景仰尊敬的小學校教師K`yosyo,一夕間竟被冠以「匪徒」及「判亂份子」,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。繼二二八事件後,再次掀起白色恐怖事件,讓清靜純樸的山間部落掀起一股莫名緊張與凝重的氣氛。部落與部落瞬間傳遞著Yosyo老師被「黑帶那得黑陸」(泰雅語意:外省軍人)抓走,關到監獄裡的消息。在小心「匪諜就在你身邊」的年代,K`Yosyo家族僅將個人的憤怒與不解默默地沉積在心中。

一位憨厚、耿直、樸實不多言的泰雅族格偉蘭部落小學老師K`Yosyo.Noming老先生,生前曾同筆者談述:「我怎麼也想像不到,當時備總部硬要我承認參與『蓬萊民族自救鬥爭青年同盟』及『山防隊』組織,說我們是要結合大陸共軍推翻國民政府。更離譜的是,我連拿枝槍都不會的人,竟然稱我為『山防隊』的游擊隊隊長……」

K`Yosyo老先生默默承受了漫長的冤獄生涯,其間年老母親因傷心過度而含怒離開了人間(傳統泰雅社會對親人離世非常重視,服喪其間全村落居民停止工作一至三日,家族則一週甚至更長時間,以示追悼之意)。K`Yosyo老先生連見母親最後一面的機會都沒有。

故老先生生前育有四男一女,養家活口重責全落在其妻一人身上。在長期監控與貧窮的環境下,五個孩子無法正常升學。故老先生次子馴良兄心有不平地陳述:「在貧窮與種種岐視的環境下成長的我們,許多時候很想放棄。我大弟讀高義國小時,一個無心之錯,竟被外省校長狠狠用拳頭將大弟鼻樑打歪。我們在外求職常遭主管同事冷言冷語,就因為有一位「匪諜」爸爸。於是,酒變成麻醉自己的最好良藥。或許是這個心理因素,我大哥及兩個弟弟正值年少歲月都在不幸中意外身亡。」

刑期屆滿後,回到家鄉的故老先生,一心想將餘生貢獻村里,於是積極參與該村村長選舉。怎知國民黨打壓到處放風聲「共產黨徒,怎可當公務員」,而其妻常被稱為「共產黨徒的妻子」。那年投票前夕,故老先生愛妻在不堪凌辱下,服毒自盡。至此,故老先生思忖著,對親愛母親未盡任何孝心,對愛親深痛的愧疚及五位幼兒最需要父親照顧時,卻不在孩子們身邊。萬般苦澀心境纏擾下,故老先生罹患了許多疾病。

在晚年無力工作補貼家用時,僅靠唯一存活的獨子馴良兄,在外從事建築工微少的收入維生。故老先生得知去年行政院成立「戒嚴時期不當判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基金會」,公告可以正式受理補償申請事宜後,故老先生強忍著病痛,不下數十趟來回奔波於台北及深山部落間。在深切的期待中,想以「補償金」對唯一兒子盡最後做父親的責任。此一「補償心理」是可以了解的。怎知,去年立委選舉時延誤了發放作業。故老先生生前最後的心願,也隨著今夜的細雨,隱沒於黑幽幽的格偉蘭山林裡。

帶著沉重的心情進入靈堂致意。隨後故老先生次子馴良兄將我拉到客廳,將厚重公文袋子(封面印著斗大的「總統府」三個字樣)內拿出兩幅輓聯,眼前赫然發現副總統連先生「德範足式」一幅,中國國民黨省黨部主委提「高風安仰」一幅。馴良兄清楚知道是因為明年總統選舉的關係。

明天,K`ama Yosyo(泰雅語:故長輩Yosyo)就要舉行告別儀式了,在特別的歷史場景及棺木裡即將成為「泰雅歷史人物」的K`Yosyo Noming,輝映著這兩幅輓聯,豈止是荒謬二字可以比擬。泰雅語有一個單字叫Spiyang「失彼樣」原意為:造作、虛偽、故意、過份、明知故犯等意。「失彼樣」將彼此(統治者與被殖民者)都失去了原本的樣子了。

K`ama Yosyo──Sami ka laqi cinbahal na Tayal,musa sami klokah mqyanux!sitblaq m-hngaw qsahwiy na Yaba Utux Kayal。(故李老先生,我們這一群泰雅族晚輩會繼續堅強地活著,您安息主懷吧!。)

1999年6月1日刊載於《自由時報》

 

 

  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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